煮酒贮书

自闭

乐园

从前有一处幽僻的乐园,偶遇仙人开荒,手植兰草、海棠、银杉、珙桐 、梅花、罂粟种种,直至一派蓊郁苍翠,雨膏烟腻、姹紫嫣红。这般盛景也引得异士狂生、迁客骚人,乃至避世访古者、放浪形骸者竞相会于此处,一同赏花喝酒,好不快也。

直至某日,有恶奴闯入园中,毁其树、拔其苗、驱其众,于是乐园自由而唯美至上的气氛荡然无存,只剩下清规戒律遗留的僵死之气。恶奴还美其名曰:“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。

然,有惦记从前乐园的伤心人得知,原来是那恶奴臆想主人不喜罂粟,更怕乐园里那一两朵罂粟的气味,传进主人的家宅,引起主人的过敏症。但他最怕的还是:他的臆想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。若主人不对那气味过敏,可以容忍甚至喜爱罂粟,他就将被否决。他将分裂,将灭亡。

他的脑中掀起了激烈的革命,最后他想到:“倾轧自身,不如倾轧同族;谄媚仙人,不如谄媚君主。”而在那森然的庙堂之上,知晓了一切城墙之奥秘、驭人之术法、权力意志之灾祸的皇帝,终于在听罢恶奴的陈述后,向着尺树寸泓的景观举起了他骄傲的手指。

自我修养手册

其实我是个表达欲很低的人。曾经在一度崩溃的时候下了妄言,说:“想像树一样生根,吸水,静默。直到未来能写出反映我和我的时代真实疼痛的东西,直到我能刺破亘古的愚昧和问题的核心。”但时至今日我才知道,表达欲的觉醒并不意味着你能做出什么显著的改变。平台可以随时消失,话语权也可以随时丧失。因为拥有“剥夺话语权”的力量的人,就包含在亘古的愚昧之中。


守拙先生:

       不想再对审查之类的事情说三道四了。2020年以来我有很强烈的幸存者意识,这里想聊一下我认为怎样算一个有理智的读者和写手。我不知道这次究竟到什么程度这个账号会否受影响、有多少人会看这么一大堆字,但也许有人能够看进去那么一句话,也许我使用中文是有意义的。




       如果你粉明星或者角色,应该明白唯粉和cp粉是两个概念,虽然可能有一定交集,但大部分时间大家各自圈地自萌。不论写手如何写,写得是好是坏,不论你在脑子里如何yy你的爱豆,都是“虚拟”的,不比你做的一个春梦更真实。即便花了再多的钱和心血,世界上没有哪个明星非得满足你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幻想,同理也没有写手一定要写你乐意的走向,读者应该做的是看清楚标签,看清楚分级,看清楚作者的警告和避雷提醒再决定要不要点开全文。


       如果对方有什么言论让你不满,你可以反驳,可以评论甚至屏蔽拉黑,但是请不要举报平台。因为第一,这不是一个对等的“惩罚”,一个人的言论不应该影响到整个平台所有用户;第二,在你达到目的让对方闭嘴的时候,你同样砍掉了自己一个发言的渠道,毁掉了自己潜在的发言、沟通的空间,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次,则处处风声鹤唳,人人仅存立锥之地,这并不划算不是吗?举报是一个非常恐怖的词,一切的暴政、动乱中它都频繁出现过,当有人高喊“我们不惜一切代价”的时候,我总是设想,也许你我并不是“我们”,我们是那个“代价”。也是出于这个缘故我其实个人不太喜欢听那些“政策也可以理解、很正常”的不痛不痒的话,因为把一切事情归结到一个看似颠扑不破的规律上也许很方便,但也会让我们永久丧失批判的能力和深度思考的能力。作为一个在国内成长多年的人,我当然不是全盘不理解,但请不要好像站在国防部发言台上讲话,那样很容易感冒。


       当你有哪怕一丝“我要惩罚对面那个人”“我要毁掉那个人”这样的心情时,请保持沉默。除非你说你家里有丧事而对方和你有杀母之仇,那么OK我表示理解你的悲痛。我真诚地恳请你们试着想象所有的痛苦、在下判断之前先试着理解。网络发达的今天是用来让我们去学习去理解,不是去像喂养毒蛇一样喂自己的狭隘和无知。知识和好的书籍也许不会让人变成一个思想多么高深的学者,(相信我前者只是后者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必要条件),甚至可能有一点不舒服,但至少会让人多那么一点人情味,这样能让这个时代的苦难稍微看起来没那么糟糕。




       最后主要想聊聊同人写作。


       之前看到了一些关于ooc的讨论。我自己对于ooc的看法其实比较宽泛,同人一定要加入新意,但也要首先判定自己的“扳手”是什么。即便不追求太高还原度,要先搞清这个角色我要抓什么特性,这个特性可以不太多,但要贯彻到底。


       然而,由于每个人对作品理解不同,而同人又多少使用了原作的背景和人物、以此吸引了一部分读者,是故读者当然也可以不“谅解”你的新意。那我要说第二个标准,这个标准更宽泛但也更难,就是“好”。永远要考虑的是怎样写才是“好”的作品。很多人(甚至包括我自己)难免把同人当成儿戏,但游戏也好练笔也好还是单纯为了自己开心也好,只要使用文字,就可以形成文学。当年人们不承认侦探小说是严肃文学,然后有了雷蒙德·钱德勒;人们轻视科幻小说,然后有了阿瑟·克拉克,有像《索拉里斯星》那样深刻而广袤的作品。作品永远先于定位,即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
       怎样是我心目中的“文学”?我个人而言,首先是语言的使用和概念的表述,然后才是人物和剧情。所以,写作者究竟欲望何在、思考的核心何在,是每一个想要“创造”的人都要自问的事情,是“骨相”;而形诸于语言的载体则是“皮肉”。大部分时候我钟意的是骨肉俱佳、肌理匀称的行文。但是反过来说,有天才的骨相佳和天才的皮相美。形销骨立如卡夫卡、粗粝狂乱如陀思妥耶夫斯基、凶艳情色如波德莱尔......那我们都可以原谅其他的瑕疵。


       汉语...汉字,它应该是最美好的载体,本身也是最好的文化。我还想要说的是,我说的“美”“好”从来不等价于善。但凡稍微敏锐一点的人就终会承认,美本身是非正义的。对,它不一定邪恶,但它是“非正义”的,美独立于善恶,是故文学也高于善恶。我们运用文字的时候,应该直面这一切,并以此统合邪恶和混沌和善和秩序。对于色情和暴力的谈之色变,实质是对人性、对本能和情感的一种遮蔽和阉割,但也请相信...被阉割的永远不是汉语言,永远可以让它发挥出文字的精进勇猛或者细腻袅娜,至少我期待着这一景观。


       自言自语说了很多,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,不吐不快。就先这样吧。刚刚看到lof官方说一切照常,多少有些欣慰。上网这些年我算非常幸运,从来没有遭遇真正特别不愉快的事情,谢谢你们所有人,让我们都可以好好地沟通,祝你们一切顺利。




       



很荣幸参与了本子的创作,并且认识了一群对L月有着最诚挚热爱的朋友们。大佬们精益求精的态度令我这条咸鱼十分敬佩w
另外要特别感谢以逸同学和Nought君,她们对《拂晓抵达》帮助巨大。也要提前感谢各位读者老爷,如果《二律背反》能给予您一点点愉快,都将是所有参本人员的荣幸!

守拙先生:

终于等到初宣,Staff的各位太太们都辛苦了!在这个本子筹备的期间,我也目睹了所有的作品诞生、打磨至现在的过程,总之所有的组员都是才华横溢小天使,谢谢w
作为个人来说,能看到拙作《谋杀赋格》和《水上行》印出来感到有点激动。希望大家也能多多转发支持!样书预览和预售链接会在9月20号发出来~

RikaMello:

大家都辛苦了!时隔多年,依然还在冷坑里的各位也是辛苦了,如果还有下次合作的机会…我随时都可以。

雪薇人:

Congratulation!
筹备已久的L月本终于和各位见面啦,提前多谢各位同好支持,感激不尽W

kirara柠檬♪:

++高亮本宣++
相信有不少小伙伴已经听说过了,没错,历经千辛万苦,如今这本名为《二律背反》的L月同人合志终于要跟大家见面啦!撒花~鼓掌~
具体信息在P1的图宣上,P2是本内五篇文的文案预览,五篇文+两篇漫,250p的大厚本,每一页都凝聚着大家森森的爱(❁´◡`❁)*✲゚*
预售将会在2018年9月20日二宣时开启,届时会有更完善的合志信息,大家快期待一下!!!
前排艾特各位文手画手太太们 @煮酒贮书  @DK  @睡在刘郎地板上  @雪薇人  @Z·lawliet  @咖喱Verdite  @Nought  @守拙先生  @RikaMello 太太们辛苦了!

爱与死之诗

紫丁香还未散尽
一亿只蜜蜂仍在采撷大地的果实。
然而异乡人,
——异乡人啊
已经在毒蛇般阴险的环形里困顿了太久。

酒液饮尽,颤栗的空杯中映出
上帝死后的虚空
在渺然的绛红色中,独剩下异乡人与他手中的
一枝枯花、一把匕首!
那是最后的审判就要降临。

于是异乡人陈词道:
“我要把所知的一切说与你听
虽我从未眼见过你的圣体、谛听过你的箴言。
请听吧
——在我的世纪,
霞光不过是薄柿与银鼠的法术*,大海
也早已变成了翻滚的刀锋。
戒指与茶杯并无本质的区别*,正如
真理正和诡辩混为一谈。
而唯一可信之物
只有我久久凝视的透过窗棂的一道光。”

那异乡人又醉意朦胧地自语:
“有谁能将派格蒙祭坛*重塑?
有谁能将安吉利科*的禅房再次描绘?
再没有纯净的内核,与推开
花束的一双纤手了。
如若话语的弄臣足够甜蜜,人们就
听信它,为它昏醉。
够了,已经足够了。这尘世。
教会我一切美德,
为何自己却违逆不遵。
——我要把一切所知的说与你听。”

然而四周静谧无人,唯有
紫丁香发出阵阵芳香。
于是异乡人叹息着继续说道:
“但大地的昏醉即我的昏醉。
厌世者世必厌弃它。
我的心乃是一道诅咒,在生之门前已被
丢进紫丁香与大理石的轮回中。
再次相晤我必怀着孩童般的
欣喜与怅然若失。但假使
能回到降生前,我一定溯洄到混沌之初,
放弃一切花瓣之芬芳、大理石之艳丽。
这乃是我的破咒。
我的福祉。
乃是我一切欢欣的源泉。”

此时天已明了,异乡人早已消失不见
徒留下一朵枯花盛着妖冶的红。
上帝已死的世纪,
负罪之人由自己审判。


*颜色名
*拓扑学中,两者的形状完全相同,只是各个面的长度和角度不同。
*土耳其群雕《巨人的战役》。
*十五世纪弗洛伦萨修士,圣马可教堂湿壁画的创作者。


后话:假如你能看到这里,你必然也能明白,这又是我伤心的胡邹了。二十年,我该明白爱是什么了吧,但事实上我仍然不明白。我更不知道的是,我究竟因为太爱而不想活,还是因为不爱而不想活。

神无月遗梦

欸乃!雨夜闻铃莫高哭
我怎知人间的暴政多如旋风。
只因“凡动物一律平等,但
有的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*”
他以针刺我,并在心中
筑起孤王暴戾的高墙。
十月,暮色下我们放声高唱,吐息
隐现于风声鹤唳。
夜夜奔逃,我究竟
为谁丢盔弃甲,又为谁热泪盈眶。
左不过“山川不可梦*”。

欸乃!岁岁年年无可避
你看那庄园静谧如我掌中的蜜糖。
我直欲脱猴群而去,奈何
彼等视我如己出。
廿年来爱憎仿若要化作雪中的鹭鸶,
可阿里安对我一笑,我仍忍不住为她
抛出常戴之花冠。
前路渺渺,
山高水长处我不忍回首。退无可退,
只得向着黄金时代的遗梦进发。
又一场“金棺葬寒灰*”

*
语出《动物农庄》。

艺文类聚《卷二十九.人部十三》

李白《古风》

菩萨蛮

*没有格律

晚来楼灯似金缕,拙人醉伏幽光里。

痴嗔近三年,踟躇不敢言。


龙媒已散尽,良才岂归天。

问君何所去,山深寻杜鹃。

札记

【一】

      读茨威格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      她至死都爱着小说家。开始是对臆想的天父形象的崇敬,继而变成了孩童偏执的窥视和对美的向往。出身微寒——于是心细如发。她极早地察觉了他的两面性,即他表象的热情和与之对立的隐蔽自我。

      然而狂热的爱还是降临了,她堕落进去,甘之如饴。

      这是绝对的陌生。她不留名姓,同小说家仅有过三次短暂的交集,唯一的孩子死于流感,而她也即将踏入死亡。小说家在读完她的来信后只觉得“……但这些回忆朦胧不清,宛如一块石头,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,飘忽无形。”她爱得像是亡命之徒。

      茨威格的笔触极尽暧昧。作家对人物不置一词,也丝毫不做偏袒。但他仍赋予了陌生女人的形象以惊人的力量。她将苦难轻描淡写,不对小说家做任何透露,是爱至骨髓也是最后的自尊。女人在死亡的时刻只恳求小说家每年生日为他自己买一束白玫瑰,我感到惊奇——正如小说家所感受到的:“他感受到一次死亡,感觉到不朽的爱情: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,他思念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,没有实体,充满激情,犹如远方的音乐。”

      作家茨威格最后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可见在丑恶现世中追求极致的善和美,很可能导致精神寂灭。茨威格的不做偏袒也就成了孩童式天真的善意——没有上帝、原罪、宿命和阴谋。

      爱即是爱。

【二】

      (1)白伯驊的一幅黛玉小像疏朗明静,题字写“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萝痴痴何处惊。”起初我不解其意,后始知悲恸至极,是流不出泪来的。可怜潇湘妃子的光阴和才情,尽付与了一痴儿。张宗子云:“一梦尔,唯恐其非梦,又唯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”红楼是梦,金玉是梦,乱哄哄,吵嚷嚷。我甚爱黛玉殒命时一句“宝玉!宝玉!你好……”,觉得这呓语近似于破阵。可惜老版影视剧没有拍出,遗憾。

    (2)黛玉《葬花吟》开篇即是对落花的凭吊,洒泪空枝,不胜哀切。可当文行至“何处有香丘”时,简直就是天问了。这种惊人的力道,与一般的闺阁风度迥乎不同。以落花自拟,不顾哀痛欲绝,足可见其痴。

        红楼梦美绝之处,在于不可改变的悲剧。当年群芳夜宴、笑盈盈暗香浮动;如今陋室空堂,呼喇喇大厦倾尽。黛玉气质中忧郁处暗合了红楼之精神。不同于宝玉二游太虚幻境,潇湘子从未窥伺过天机。她的顿悟是有神性的。诗人娇嫩高贵的心性一入俗世,就将蒙灰生锈。知其不可为而不为,干脆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也算是了了痴心。

        黛玉体贴世情之处细致入微。她看香菱写诗着迷,便倾囊而授;对宝钗,她叹道:“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有心藏奸。”金陵和姑苏之间的船舶像贯穿心脏的钢针,让她写出了“冷月葬花魂”般孤僻的句子。可另一边,她仍旧是我们所钟爱的明媚鲜妍的少女,痴嗔笑怒,为知己者耗尽心血。

        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尽是对旧日闺阁的怀念,颇为动人。红楼让人倾心处亦与《项》相似。宝钗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湘云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,不一而足,又叫人如何评判呢?

        可斯人焚诗断稿而去。我的钟情也只能寄托在这半部红楼的残章里——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如此看来,我也是痴人了。

【伪装者】【台风】为谁吟唱

*说在开头
这篇小说,是看完《朗读者》后的脑洞。现代AU,大概会BE吧。借鉴了一些原著的情节,故事却是两个故事。
另外,这是窝第一次尝试写有情节的小说,十分新手。人物塑造有误和逻辑不通的地方,还有语言上的错误和稚拙,希望诸位不吝指教,谢过了。


Chapter one

        在那些我所记不清楚,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日夜,总有一种悲伤贯穿始终。当听到大山雀鸣唱时,当看到柏林墙的老砖时。还有一种情境,虽然时日久远,但偶然想起,我仍为之动容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离去的情境。他身材瘦削,脊背挺直,黑色的大衣勾勒出蜂腰窄臀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消失在汉诺威嶙峋的街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是很奇怪的动物。所有昨日的痛苦,穿林渡水来到今日,都变得弥足珍贵。我恐怕无法解脱,因为从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时,我就已经从微妙变化的一切中察觉了罪恶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,我没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,因为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。或者说,这就是所谓的宿命。我所能做的只有遵从,以及努力吞咽苦果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现在我要讲述我和他的故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二十岁的时候,我独自一人来到德国的汉诺威音乐戏剧学院。之所以独自一人,并不是读者想象的家人反对偷偷逃跑啊什么的,恰恰相反,我的家庭十分开明,只要不从政,他们就都赞成。我一个人来,是怕大姐送我来了就不舍得回去。她一哭,我也就舍不得她走。

         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,也不能永远耽于情绪之中。学习艺术本来就是一件极其独立而危险的事情,需要强大的忍受孤寂的能力。所以我坚持独自一人,把和家人的拥抱留在满是茶园和瓷器的大陆东侧,飞往了我所不熟悉的、严谨的、热爱音乐的国家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不幸的是,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(阿诚哥甚至往我行李里塞了电热水壶),我还是被我的中国胃打败了。报到之后,由于早餐后吹了冷风,还灌了凉水,我的胃开始闷痛起来,我忍着剧烈的恶心走向公寓,心里祈祷着自己能坚持到家——对一个初来者来说,大庭广众之下呕吐,简直像是从包里翻出了误入的情趣内衣,并且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。那一瞬间的尴尬、无助与孤独,恐怕和这个时刻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最终我还是没能逃过此劫。不幸中的万幸,我拐进了离住址不远处一条僻静的街里。当胃袋里吐得不剩一点东西后,我开始干呕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的光芒让我晕眩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一切都模糊不清,呈现一片灰色的虚影时,我的生命之火,我的欲念之光,我的罪恶,我的灵魂⁽¹⁾,出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东方人的脸,脸型稍圆,留着一撇胡子,手里捧着几本书,像是个教授之类的人物。奇怪的是,我居然一看到他就认定他是中国人,并且从内心里相信他会对我施以援手,现在想来简直毫无道理。
        这些念头一闪而过。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拱形的通道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默默把捂脸的手拿下来。按理说我应该高兴——仅仅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这糟糕的一幕——但是好像并没有。我感到一种荒唐十足的莫名其妙。感到自己在异乡的分量变成轻飘飘的一团。我意识到,我比自己预想的要软弱得多,也想念家人和故乡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居然,不可思议又水到渠成地,我的预感就这样光速般地应验了。没一会儿,那个男人就又折了回来。他拎着一大桶水,和正装构成一种奇异的反差,看起来有点好笑。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,挂着虚弱和惊异夹杂的表情,活像是吞一个鸡蛋时被噎住了。我们两相对望了一会,还是他先向我伸出了手:“Kann ich ihnen helfen?⁽²⁾”他的声音有点像我大哥极力想镇住我时的那种冷静,但又浑然天成。这种威仪的气质,我下意识地没法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回握住他的手,挣扎着爬了起来,并条件反射般地说道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回轮到他以吃惊的眼神看着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这才意识到不妥,可我说不出话来,我突然间丧失了 语言能力,既不知道该用德语,还是继续用中文。他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在这沉默的间隙中,他动作迅速地冲净地面,脏水形成一股微型瀑布,流进深黑的,兽嘴一样的下水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那道拱形的通道的尽头,是一个围着低矮砖块的院子,一栋楼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显现出它古老又堂皇的气派。我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打量着两侧看起来极其结实的实木扶手,一边暗中注意着那个男人的动向。

         他正在打湿一块棉布手帕。二十一世纪的人有这种老旧的东西,未免使人联想到董公小说里“清贵的不得了”的老民国闺秀。当然,这种诡异的想象在他转身之后就“哐当”碎成了渣,他阴测测地瞪了我一眼(也许只是我的脑补),开口了:“怎么,还想我帮你擦脸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接过那块手帕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“谢谢您啊,我自己来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擦了脸,又把帕子叠整齐:“真麻烦了,下次我洗好了给您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像有什么不对。好像又没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我想明白了事情到底在哪一点被混淆后,我脱口而出:“您是中国人!您住在这里吗!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句没头没尾的废话。而且第二句十分冒犯。在他的注视下,我冒冒失失,暴露了自己初入社会的慌张毛躁。但他依旧不动声色:“帕子随你处理。”他又补充道,“我允许你腹诽我,不过你最好练练怎么把表情控制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吧。不过关于老民国闺秀的想象真的那么明显地出现在了我的脸部吗?

        纵然我今天礼貌欠缺,他最后仍然把我送回了家。他甚至还在街边的药铺买好了药,嘱咐我如何服用。我想要拿钱给他,被他拦下了:“你刚来德国吧。”话外的意思是,他绝不会让一个学生多付钱。

         再推却倒显得我不识抬举。我把钱收好,接着他的话答道:“是的,昨天才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算他此时推算出我在青春期的某夜梦遗后被吓得大哭这种事,我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。这个人有一种矛盾的,有趣的特质。他似乎有侦破别人内心的能力,但他又把这种敏感圈在自己的体内,只表现出极其温和的一面。他一定有自己漫长的、轻易不为人所知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人讲究缘分。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我们又默不作声了,只管各自走各自的路。转过几道街,我到了公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转过身,对他说我到了,并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。他摘下手套与我颇为客气地握了手,继而恭祝我在德国一切顺利。这一套动作的意味不言而明——“萍水相逢,再也不见”。我来不及细究自己为什么有这般思考,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地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今天冒犯了您。”我只好鼓足勇气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在意。”不知这是客气还是真心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还能见到您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住在这座城市。如果你想的话,大约还能碰到吧。”他说完,就简慢地对我颌首,示意他还有要紧事,需要走了。这种干净利落的套路,使我回不过神地停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他的面庞先消失,然后是背影,最后连衣摆也消失干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的触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爬上楼梯,打开公寓的门,烧了开水吃药,又和家里通了一通电话。这时药效上来了,我在昏昏沉沉之中,感到今天这场偶遇不过也是我的一场梦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可是那个男人却分明是真实的,那种明亮得耀眼的目光,不会只是一场梦吧。他在我最薄弱的时候给予了我莫大的勇气,犹如神迹降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为什么失礼?又为什么非要挽留他不可呢?

        澄静的,透明的月光下,故乡的茶树仍在生长。而我留在突如其来的悲伤中,任泪水肆虐。


  注:  ⑴摘自《洛丽塔》开篇。
          ⑵德语“请问我可以帮助你吗?”

No Other Love - Jo Stafford


“在这令人窒息的背反性当中,我重复着这种永不休止的圆周式思考。如今想来,那真是奇特的日日夜夜,在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,居然凡事都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。”(村上春树《挪威的森林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