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酒贮书

海客乘天风,将船远行役。

【伪装者】【台风】为谁吟唱

*说在开头
这篇小说,是看完《朗读者》后的脑洞。现代AU,大概会BE吧。借鉴了一些原著的情节,故事却是两个故事。
另外,这是窝第一次尝试写有情节的小说,十分新手。人物塑造有误和逻辑不通的地方,还有语言上的错误和稚拙,希望诸位不吝指教,谢过了。


Chapter one

        在那些我所记不清楚,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日夜,总有一种悲伤贯穿始终。当听到大山雀鸣唱时,当看到柏林墙的老砖时。还有一种情境,虽然时日久远,但偶然想起,我仍为之动容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离去的情境。他身材瘦削,脊背挺直,黑色的大衣勾勒出蜂腰窄臀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消失在汉诺威嶙峋的街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是很奇怪的动物。所有昨日的痛苦,穿林渡水来到今日,都变得弥足珍贵。我恐怕无法解脱,因为从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时,我就已经从微妙变化的一切中察觉了罪恶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,我没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,因为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。或者说,这就是所谓的宿命。我所能做的只有遵从,以及努力吞咽苦果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现在我要讲述我和他的故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二十岁的时候,我独自一人来到德国的汉诺威音乐戏剧学院。之所以独自一人,并不是读者想象的家人反对偷偷逃跑啊什么的,恰恰相反,我的家庭十分开明,只要不从政,他们就都赞成。我一个人来,是怕大姐送我来了就不舍得回去。她一哭,我也就舍不得她走。

         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,也不能永远耽于情绪之中。学习艺术本来就是一件极其独立而危险的事情,需要强大的忍受孤寂的能力。所以我坚持独自一人,把和家人的拥抱留在满是茶园和瓷器的大陆东侧,飞往了我所不熟悉的、严谨的、热爱音乐的国家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不幸的是,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(阿诚哥甚至往我行李里塞了电热水壶),我还是被我的中国胃打败了。报到之后,由于早餐后吹了冷风,还灌了凉水,我的胃开始闷痛起来,我忍着剧烈的恶心走向公寓,心里祈祷着自己能坚持到家——对一个初来者来说,大庭广众之下呕吐,简直像是从包里翻出了误入的情趣内衣,并且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。那一瞬间的尴尬、无助与孤独,恐怕和这个时刻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最终我还是没能逃过此劫。不幸中的万幸,我拐进了离住址不远处一条僻静的街里。当胃袋里吐得不剩一点东西后,我开始干呕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的光芒让我晕眩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一切都模糊不清,呈现一片灰色的虚影时,我的生命之火,我的欲念之光,我的罪恶,我的灵魂⁽¹⁾,出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东方人的脸,脸型稍圆,留着一撇胡子,手里捧着几本书,像是个教授之类的人物。奇怪的是,我居然一看到他就认定他是中国人,并且从内心里相信他会对我施以援手,现在想来简直毫无道理。
        这些念头一闪而过。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拱形的通道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默默把捂脸的手拿下来。按理说我应该高兴——仅仅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这糟糕的一幕——但是好像并没有。我感到一种荒唐十足的莫名其妙。感到自己在异乡的分量变成轻飘飘的一团。我意识到,我比自己预想的要软弱得多,也想念家人和故乡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居然,不可思议又水到渠成地,我的预感就这样光速般地应验了。没一会儿,那个男人就又折了回来。他拎着一大桶水,和正装构成一种奇异的反差,看起来有点好笑。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,挂着虚弱和惊异夹杂的表情,活像是吞一个鸡蛋时被噎住了。我们两相对望了一会,还是他先向我伸出了手:“Kann ich ihnen helfen?⁽²⁾”他的声音有点像我大哥极力想镇住我时的那种冷静,但又浑然天成。这种威仪的气质,我下意识地没法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回握住他的手,挣扎着爬了起来,并条件反射般地说道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回轮到他以吃惊的眼神看着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这才意识到不妥,可我说不出话来,我突然间丧失了 语言能力,既不知道该用德语,还是继续用中文。他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在这沉默的间隙中,他动作迅速地冲净地面,脏水形成一股微型瀑布,流进深黑的,兽嘴一样的下水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那道拱形的通道的尽头,是一个围着低矮砖块的院子,一栋楼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显现出它古老又堂皇的气派。我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打量着两侧看起来极其结实的实木扶手,一边暗中注意着那个男人的动向。

         他正在打湿一块棉布手帕。二十一世纪的人有这种老旧的东西,未免使人联想到董公小说里“清贵的不得了”的老民国闺秀。当然,这种诡异的想象在他转身之后就“哐当”碎成了渣,他阴测测地瞪了我一眼(也许只是我的脑补),开口了:“怎么,还想我帮你擦脸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接过那块手帕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“谢谢您啊,我自己来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擦了脸,又把帕子叠整齐:“真麻烦了,下次我洗好了给您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像有什么不对。好像又没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我想明白了事情到底在哪一点被混淆后,我脱口而出:“您是中国人!您住在这里吗!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句没头没尾的废话。而且第二句十分冒犯。在他的注视下,我冒冒失失,暴露了自己初入社会的慌张毛躁。但他依旧不动声色:“帕子随你处理。”他又补充道,“我允许你腹诽我,不过你最好练练怎么把表情控制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吧。不过关于老民国闺秀的想象真的那么明显地出现在了我的脸部吗?

        纵然我今天礼貌欠缺,他最后仍然把我送回了家。他甚至还在街边的药铺买好了药,嘱咐我如何服用。我想要拿钱给他,被他拦下了:“你刚来德国吧。”话外的意思是,他绝不会让一个学生多付钱。

         再推却倒显得我不识抬举。我把钱收好,接着他的话答道:“是的,昨天才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算他此时推算出我在青春期的某夜梦遗后被吓得大哭这种事,我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。这个人有一种矛盾的,有趣的特质。他似乎有侦破别人内心的能力,但他又把这种敏感圈在自己的体内,只表现出极其温和的一面。他一定有自己漫长的、轻易不为人所知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人讲究缘分。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我们又默不作声了,只管各自走各自的路。转过几道街,我到了公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转过身,对他说我到了,并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。他摘下手套与我颇为客气地握了手,继而恭祝我在德国一切顺利。这一套动作的意味不言而明——“萍水相逢,再也不见”。我来不及细究自己为什么有这般思考,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地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今天冒犯了您。”我只好鼓足勇气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在意。”不知这是客气还是真心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还能见到您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住在这座城市。如果你想的话,大约还能碰到吧。”他说完,就简慢地对我颌首,示意他还有要紧事,需要走了。这种干净利落的套路,使我回不过神地停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他的面庞先消失,然后是背影,最后连衣摆也消失干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的触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爬上楼梯,打开公寓的门,烧了开水吃药,又和家里通了一通电话。这时药效上来了,我在昏昏沉沉之中,感到今天这场偶遇不过也是我的一场梦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可是那个男人却分明是真实的,那种明亮得耀眼的目光,不会只是一场梦吧。他在我最薄弱的时候给予了我莫大的勇气,犹如神迹降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为什么失礼?又为什么非要挽留他不可呢?

        澄静的,透明的月光下,故乡的茶树仍在生长。而我留在突如其来的悲伤中,任泪水肆虐。


  注:  ⑴摘自《洛丽塔》开篇。
          ⑵德语“请问我可以帮助你吗?”

【伪装者】【王天风】疯病

送掉你所无法葬掉的
你必须背负着你所送不掉的
它总是比你想的沉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[November]马格丽特.阿特伍德

谨以此,献给疯子。


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其人,寒石心肠又刻薄寡淡。在谈起死亡的时候,嘴角甚至还噙着点笑意。他时常在摆碗筷时,洗澡时,训练时想到自己死亡的样子:咸腥,铁锈气,被泥土包裹起来,一点点蚕食殆尽。这就是一个人最真诚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白眼看了廿多年的青天,对待绝望已经颇熟练。不动声色,不痛不痒,犹如鸡肋。
        于外乎却是个不打折扣的疯子。
        “疯子”起先是明楼说的,语境不详,本指王天风近乎自毁式的作风。后来不知怎么叫开了。缘由自然不会像明楼那么透彻。人们只说:“王天风是魔,是鬼。”如果再说得深刻:由此可见以大多数的眼球来看,事出反常必有妖,把个人感情剖开就是妖,就是牛鬼蛇神,应该避一避。
        可惜王天风不大在乎。走起路来生风,耳边清静得很。
        他大概真的有疯病。

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,您是个疯子。”他的学生在说这个陈述句时,下颌的线条被光削成锐利的一把刀。那是他煞费苦心打磨的,与常铁迥异的刀刃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表情不变,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:“哦?你听谁说的?”话锋却直切七寸,凌厉得惊人。
        果然——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都——不!不是他们!是我,难道我不能这么觉得吗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明台,我记得我教过你,少听闲话,多动脑子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应该知道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我应该知道什么?我是疯子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本可以选择不的。世间有千千万万条路可以走,而险棋向来下在死地。您这样行事作风,不怕折自己的寿吗!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微红的桃花眼弯了起来,那里面装着阴鸷的寒潭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改变我?”
        谈话本该就此告罄。危险的信息素已经从毒蜂的尾刺里弥散开来,草木僵直,神佛绕道,他的眼睛里闪过极寒的肃杀气。但是明台偏不,王天风大概忘了,明台的心里蹲伏着一只诞生于斯的兽。他的学生用近乎无理的语气顶撞回去,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——“您不该改变?”
        出人意料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没有骂,踢翻或一巴掌扇清醒他的学生。他的学生质问,是因为信仰如轰隆摆动的钟锤,被一夜冷雨淹没声息。所以痛苦如芒在背,如鲠在喉,无时无刻不撕扯一腔报国之心。“到底还年轻啊。”他于是轻轻谓叹了一声,拉了把椅子示意学生坐下,又转身倒了两杯开水,一副要长谈的架势。
        “读过‘局外人’吗?”他问道。
        明台准备防御的胳臂不知道该怎么放了,顿了半晌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概而述之就是:主角莫尔索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,而最终将他定罪的原因是他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掉眼泪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这太扯了。怎么会有这么没感情的人?”明台答道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没有关注他为什么杀了人,也没有立即思索法律是否公正,你只注意到莫尔索没有感情。”王天风顿了顿,“但他怎么能有情感?他走在二十世纪的硝烟,枪炮和宗教战争中,还感觉幸福或悲痛的要死,那不是走向毁灭么。”
        明台沉下头。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,时代在变,加缪也有其局限性。”王天风的表情柔和了下来,他知道青年在努力思考,“你记着,没有一种思想是绝对正确的。更不用说一个人。你要信仰的不是我,而是你所生长的这片土地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我,我对自己非常了解。我当了这么久毒蜂,杀了多少人,里面有多少罪不至死的,教了多少人,里面又有多少投敌卖国的,我都清清楚楚。”他的眼里难得涌现了一点悲哀的神色,“我也疯不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青年晦暗的冬天被劈开一道裂缝,他在似懂非懂间听到了嗡鸣的,令人晕眩的风声,一种难言的情绪让他站起身来,压低嗓音道:“老师,您不会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死亡是他所不能阻止的。在不久,他将看到王天风正对自己的漆黑的枪口。
        戏剧化的声音说:“为了把一切做到完善,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,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,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。”

   

     还有一则不算趣闻的趣闻。王天风在巴黎和他互相明枪暗箭了好几年老牌友告别时,大衣破空划出一个半圆,最后稳妥地套在身上。他回头看到牌友隐隐拧着的眉头,最终还是笑了笑,道:“我的血可还是热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那位牌友耸耸肩:“你不用讽刺我。蛇血热不热我不知道,但最起码毒蛇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。”

 
  

     时局乱如麻。极司菲尔路的76号,每天制造着大于三起的暗杀、绑架,把民主人士,共产党和普通公民视作渣滓;南京伪政府的高层,在利益与权力的驱使下与日本人狼狈为奸,行尸走肉,斯文败类;特高课的爪牙在上海的弄堂里蛰伏欲动,猖狂地注视着国人的言行,杀人如杀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国将不国。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,前方的道路越黑暗,我们就越渴望光明。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不是没想过抗战胜利的那一天。
        一清二白的日子,可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一尾鲫鱼,可以把从巴黎旧书铺淘换来的孤本和法文著作读通透。他还没能坐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和昔年的老友叙旧,一手外拓势也只来得及写下“死间计划”几个大字。
        寥寥数念尽是人生的大遗憾。


  

      马格丽特的十一月中还写道:“杀掉你所无法挽救的,扔掉你所无法咀嚼的,葬掉你所无法扔掉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王天风最终还是这么做了。干净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。哪怕一颗心被卷进骤风急雨中敲打,钝痛绵长而细密,他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    而当明台用刀片划开他的咽喉时,他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身后有冥冥杳杳的晨露。法西斯的罪行在青天白日下昭然若揭。
         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淋漓。
        东方将升太平,而他死而瞑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