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酒贮书

海客乘天风,将船远行役。

札记

【一】

      读茨威格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      她至死都爱着小说家。开始是对臆想的天父形象的崇敬,继而变成了孩童偏执的窥视和对美的向往。出身微寒——于是心细如发。她极早地察觉了他的两面性,即他表象的热情和与之对立的隐蔽自我。

      然而狂热的爱还是降临了,她堕落进去,甘之如饴。

      这是绝对的陌生。她不留名姓,同小说家仅有过三次短暂的交集,唯一的孩子死于流感,而她也即将踏入死亡。小说家在读完她的来信后只觉得“……但这些回忆朦胧不清,宛如一块石头,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,飘忽无形。”她爱得像是亡命之徒。

      茨威格的笔触极尽暧昧。作家对人物不置一词,也丝毫不做偏袒。但他仍赋予了陌生女人的形象以惊人的力量。她将苦难轻描淡写,不对小说家做任何透露,是爱至骨髓也是最后的自尊。女人在死亡的时刻只恳求小说家每年生日为他自己买一束白玫瑰,我感到惊奇——正如小说家所感受到的:“他感受到一次死亡,感觉到不朽的爱情: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,他思念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,没有实体,充满激情,犹如远方的音乐。”

      作家茨威格最后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可见在丑恶现世中追求极致的善和美,很可能导致精神寂灭。茨威格的不做偏袒也就成了孩童式天真的善意——没有上帝、原罪、宿命和阴谋。

      爱即是爱。

【二】

      (1)白伯驊的一幅黛玉小像疏朗明静,题字写“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萝痴痴何处惊。”起初我不解其意,后始知悲恸至极,是流不出泪来的。可怜潇湘妃子的光阴和才情,尽付与了一痴儿。张宗子云:“一梦尔,唯恐其非梦,又唯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”红楼是梦,金玉是梦,乱哄哄,吵嚷嚷。我甚爱黛玉殒命时一句“宝玉!宝玉!你好……”,觉得这呓语近似于破阵。可惜老版影视剧没有拍出,遗憾。

    (2)黛玉《葬花吟》开篇即是对落花的凭吊,洒泪空枝,不胜哀切。可当文行至“何处有香丘”时,简直就是天问了。这种惊人的力道,与一般的闺阁风度迥乎不同。以落花自拟,不顾哀痛欲绝,足可见其痴。

        红楼梦美绝之处,在于不可改变的悲剧。当年群芳夜宴、笑盈盈暗香浮动;如今陋室空堂,呼喇喇大厦倾尽。黛玉气质中忧郁处暗合了红楼之精神。不同于宝玉二游太虚幻境,潇湘子从未窥伺过天机。她的顿悟是有神性的。诗人娇嫩高贵的心性一入俗世,就将蒙灰生锈。知其不可为而不为,干脆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也算是了了痴心。

        黛玉体贴世情之处细致入微。她看香菱写诗着迷,便倾囊而授;对宝钗,她叹道:“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有心藏奸。”金陵和姑苏之间的船舶像贯穿心脏的钢针,让她写出了“冷月葬花魂”般孤僻的句子。可另一边,她仍旧是我们所钟爱的明媚鲜妍的少女,痴嗔笑怒,为知己者耗尽心血。

        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尽是对旧日闺阁的怀念,颇为动人。红楼让人倾心处亦与《项》相似。宝钗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湘云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,不一而足,又叫人如何评判呢?

        可斯人焚诗断稿而去。我的钟情也只能寄托在这半部红楼的残章里——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如此看来,我也是痴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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