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酒贮书

海客乘天风,将船远行役。

【伪装者】【王天风】疯病

送掉你所无法葬掉的
你必须背负着你所送不掉的
它总是比你想的沉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[November]马格丽特.阿特伍德

谨以此,献给疯子。


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其人,寒石心肠又刻薄寡淡。在谈起死亡的时候,嘴角甚至还噙着点笑意。他时常在摆碗筷时,洗澡时,训练时想到自己死亡的样子:咸腥,铁锈气,被泥土包裹起来,一点点蚕食殆尽。这就是一个人最真诚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白眼看了廿多年的青天,对待绝望已经颇熟练。不动声色,不痛不痒,犹如鸡肋。
        于外乎却是个不打折扣的疯子。
        “疯子”起先是明楼说的,语境不详,本指王天风近乎自毁式的作风。后来不知怎么叫开了。缘由自然不会像明楼那么透彻。人们只说:“王天风是魔,是鬼。”如果再说得深刻:由此可见以大多数的眼球来看,事出反常必有妖,把个人感情剖开就是妖,就是牛鬼蛇神,应该避一避。
        可惜王天风不大在乎。走起路来生风,耳边清静得很。
        他大概真的有疯病。

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,您是个疯子。”他的学生在说这个陈述句时,下颌的线条被光削成锐利的一把刀。那是他煞费苦心打磨的,与常铁迥异的刀刃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表情不变,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:“哦?你听谁说的?”话锋却直切七寸,凌厉得惊人。
        果然——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都——不!不是他们!是我,难道我不能这么觉得吗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明台,我记得我教过你,少听闲话,多动脑子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应该知道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我应该知道什么?我是疯子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本可以选择不的。世间有千千万万条路可以走,而险棋向来下在死地。您这样行事作风,不怕折自己的寿吗!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微红的桃花眼弯了起来,那里面装着阴鸷的寒潭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改变我?”
        谈话本该就此告罄。危险的信息素已经从毒蜂的尾刺里弥散开来,草木僵直,神佛绕道,他的眼睛里闪过极寒的肃杀气。但是明台偏不,王天风大概忘了,明台的心里蹲伏着一只诞生于斯的兽。他的学生用近乎无理的语气顶撞回去,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——“您不该改变?”
        出人意料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没有骂,踢翻或一巴掌扇清醒他的学生。他的学生质问,是因为信仰如轰隆摆动的钟锤,被一夜冷雨淹没声息。所以痛苦如芒在背,如鲠在喉,无时无刻不撕扯一腔报国之心。“到底还年轻啊。”他于是轻轻谓叹了一声,拉了把椅子示意学生坐下,又转身倒了两杯开水,一副要长谈的架势。
        “读过‘局外人’吗?”他问道。
        明台准备防御的胳臂不知道该怎么放了,顿了半晌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概而述之就是:主角莫尔索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,而最终将他定罪的原因是他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掉眼泪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这太扯了。怎么会有这么没感情的人?”明台答道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没有关注他为什么杀了人,也没有立即思索法律是否公正,你只注意到莫尔索没有感情。”王天风顿了顿,“但他怎么能有情感?他走在二十世纪的硝烟,枪炮和宗教战争中,还感觉幸福或悲痛的要死,那不是走向毁灭么。”
        明台沉下头。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,时代在变,加缪也有其局限性。”王天风的表情柔和了下来,他知道青年在努力思考,“你记着,没有一种思想是绝对正确的。更不用说一个人。你要信仰的不是我,而是你所生长的这片土地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我,我对自己非常了解。我当了这么久毒蜂,杀了多少人,里面有多少罪不至死的,教了多少人,里面又有多少投敌卖国的,我都清清楚楚。”他的眼里难得涌现了一点悲哀的神色,“我也疯不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青年晦暗的冬天被劈开一道裂缝,他在似懂非懂间听到了嗡鸣的,令人晕眩的风声,一种难言的情绪让他站起身来,压低嗓音道:“老师,您不会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死亡是他所不能阻止的。在不久,他将看到王天风正对自己的漆黑的枪口。
        戏剧化的声音说:“为了把一切做到完善,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,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,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。”

   

     还有一则不算趣闻的趣闻。王天风在巴黎和他互相明枪暗箭了好几年老牌友告别时,大衣破空划出一个半圆,最后稳妥地套在身上。他回头看到牌友隐隐拧着的眉头,最终还是笑了笑,道:“我的血可还是热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那位牌友耸耸肩:“你不用讽刺我。蛇血热不热我不知道,但最起码毒蛇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。”

 
  

     时局乱如麻。极司菲尔路的76号,每天制造着大于三起的暗杀、绑架,把民主人士,共产党和普通公民视作渣滓;南京伪政府的高层,在利益与权力的驱使下与日本人狼狈为奸,行尸走肉,斯文败类;特高课的爪牙在上海的弄堂里蛰伏欲动,猖狂地注视着国人的言行,杀人如杀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国将不国。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,前方的道路越黑暗,我们就越渴望光明。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不是没想过抗战胜利的那一天。
        一清二白的日子,可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一尾鲫鱼,可以把从巴黎旧书铺淘换来的孤本和法文著作读通透。他还没能坐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和昔年的老友叙旧,一手外拓势也只来得及写下“死间计划”几个大字。
        寥寥数念尽是人生的大遗憾。


  

      马格丽特的十一月中还写道:“杀掉你所无法挽救的,扔掉你所无法咀嚼的,葬掉你所无法扔掉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王天风最终还是这么做了。干净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。哪怕一颗心被卷进骤风急雨中敲打,钝痛绵长而细密,他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    而当明台用刀片划开他的咽喉时,他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身后有冥冥杳杳的晨露。法西斯的罪行在青天白日下昭然若揭。
         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淋漓。
        东方将升太平,而他死而瞑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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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幸福的拾荒者自此山水不相逢 转载了此文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