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酒贮书

海客乘天风,将船远行役。

爱与死之诗

紫丁香还未散尽
一亿只蜜蜂仍在采撷大地的果实。
然而异乡人,
——异乡人啊
已经在毒蛇般阴险的环形里困顿了太久。

酒液饮尽,颤栗的空杯中映出
上帝死后的虚空
在渺然的绛红色中,独剩下异乡人与他手中的
一枝枯花、一把匕首!
那是最后的审判就要降临。

于是异乡人陈词道:
“我要把所知的一切说与你听
虽我从未眼见过你的圣体、谛听过你的箴言。
请听吧
——在我的世纪,
霞光不过是薄柿与银鼠的法术*,大海
也早已变成了翻滚的刀锋。
戒指与茶杯并无本质的区别*,正如
真理正和诡辩混为一谈。
而唯一可信之物
只有我久久凝视的透过窗棂的一道光。”

那异乡人又醉意朦胧地自语:
“有谁能将派格蒙祭坛*重塑?
有谁能将安吉利科*的禅房再次描绘?
再没有纯净的内核,与推开
花束的一双纤手了。
如若话语的弄臣足够甜蜜,人们就
听信它,为它昏醉。
够了,已经足够了。这尘世。
教会我一切美德,
为何自己却违逆不遵。
——我要把一切所知的说与你听。”

然而四周静谧无人,唯有
紫丁香发出阵阵芳香。
于是异乡人叹息着继续说道:
“但大地的昏醉即我的昏醉。
厌世者世必厌弃它。
我的心乃是一道诅咒,在生之门前已被
丢进紫丁香与大理石的轮回中。
再次相晤我必怀着孩童般的
欣喜与怅然若失。但假使
能回到降生前,我一定溯洄到混沌之初,
放弃一切花瓣之芬芳、大理石之艳丽。
这乃是我的破咒。
我的福祉。
乃是我一切欢欣的源泉。”

此时天已明了,异乡人早已消失不见
徒留下一朵枯花盛着妖冶的红。
上帝已死的世纪,
负罪之人由自己审判。


*颜色名
*拓扑学中,两者的形状完全相同,只是各个面的长度和角度不同。
*土耳其群雕《巨人的战役》。
*十五世纪弗洛伦萨修士,圣马可教堂湿壁画的创作者。


后话:假如你能看到这里,你必然也能明白,这又是我伤心的胡邹了。二十年,我该明白爱是什么了吧,但事实上我仍然不明白。我更不知道的是,我究竟因为太爱而不想活,还是因为不爱而不想活。

神无月遗梦

欸乃!雨夜闻铃莫高哭
我怎知人间的暴政多如旋风。
只因“凡动物一律平等,但
有的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*”
他以针刺我,并在心中
筑起孤王暴戾的高墙。
十月,暮色下我们放声高唱,吐息
隐现于风声鹤唳。
夜夜奔逃,我究竟
为谁丢盔弃甲,又为谁热泪盈眶。
左不过“山川不可梦*”。

欸乃!岁岁年年无可避
你看那庄园静谧如我掌中的蜜糖。
我直欲脱猴群而去,奈何
彼等视我如己出。
廿年来爱憎仿若要化作雪中的鹭鸶,
可阿里安对我一笑,我仍忍不住为她
抛出常戴之花冠。
前路渺渺,
山高水长处我不忍回首。退无可退,
只得向着黄金时代的遗梦进发。
又一场“金棺葬寒灰*”

*
语出《动物农庄》。

艺文类聚《卷二十九.人部十三》

李白《古风》

菩萨蛮

*没有格律

晚来楼灯似金缕,拙人醉伏幽光里。

痴嗔近三年,踟躇不敢言。


龙媒已散尽,良才岂归天。

问君何所去,山深寻杜鹃。

札记

【一】

      读茨威格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      她至死都爱着小说家。开始是对臆想的天父形象的崇敬,继而变成了孩童偏执的窥视和对美的向往。出身微寒——于是心细如发。她极早地察觉了他的两面性,即他表象的热情和与之对立的隐蔽自我。

      然而狂热的爱还是降临了,她堕落进去,甘之如饴。

      这是绝对的陌生。她不留名姓,同小说家仅有过三次短暂的交集,唯一的孩子死于流感,而她也即将踏入死亡。小说家在读完她的来信后只觉得“……但这些回忆朦胧不清,宛如一块石头,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,飘忽无形。”她爱得像是亡命之徒。

      茨威格的笔触极尽暧昧。作家对人物不置一词,也丝毫不做偏袒。但他仍赋予了陌生女人的形象以惊人的力量。她将苦难轻描淡写,不对小说家做任何透露,是爱至骨髓也是最后的自尊。女人在死亡的时刻只恳求小说家每年生日为他自己买一束白玫瑰,我感到惊奇——正如小说家所感受到的:“他感受到一次死亡,感觉到不朽的爱情: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,他思念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,没有实体,充满激情,犹如远方的音乐。”

      作家茨威格最后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可见在丑恶现世中追求极致的善和美,很可能导致精神寂灭。茨威格的不做偏袒也就成了孩童式天真的善意——没有上帝、原罪、宿命和阴谋。

      爱即是爱。

【二】

      (1)白伯驊的一幅黛玉小像疏朗明静,题字写“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萝痴痴何处惊。”起初我不解其意,后始知悲恸至极,是流不出泪来的。可怜潇湘妃子的光阴和才情,尽付与了一痴儿。张宗子云:“一梦尔,唯恐其非梦,又唯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”红楼是梦,金玉是梦,乱哄哄,吵嚷嚷。我甚爱黛玉殒命时一句“宝玉!宝玉!你好……”,觉得这呓语近似于破阵。可惜老版影视剧没有拍出,遗憾。

    (2)黛玉《葬花吟》开篇即是对落花的凭吊,洒泪空枝,不胜哀切。可当文行至“何处有香丘”时,简直就是天问了。这种惊人的力道,与一般的闺阁风度迥乎不同。以落花自拟,不顾哀痛欲绝,足可见其痴。

        红楼梦美绝之处,在于不可改变的悲剧。当年群芳夜宴、笑盈盈暗香浮动;如今陋室空堂,呼喇喇大厦倾尽。黛玉气质中忧郁处暗合了红楼之精神。不同于宝玉二游太虚幻境,潇湘子从未窥伺过天机。她的顿悟是有神性的。诗人娇嫩高贵的心性一入俗世,就将蒙灰生锈。知其不可为而不为,干脆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也算是了了痴心。

        黛玉体贴世情之处细致入微。她看香菱写诗着迷,便倾囊而授;对宝钗,她叹道:“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有心藏奸。”金陵和姑苏之间的船舶像贯穿心脏的钢针,让她写出了“冷月葬花魂”般孤僻的句子。可另一边,她仍旧是我们所钟爱的明媚鲜妍的少女,痴嗔笑怒,为知己者耗尽心血。

        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尽是对旧日闺阁的怀念,颇为动人。红楼让人倾心处亦与《项》相似。宝钗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湘云“只恐夜深花睡去”,不一而足,又叫人如何评判呢?

        可斯人焚诗断稿而去。我的钟情也只能寄托在这半部红楼的残章里——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如此看来,我也是痴人了。

【伪装者】【台风】为谁吟唱

*说在开头
这篇小说,是看完《朗读者》后的脑洞。现代AU,大概会BE吧。借鉴了一些原著的情节,故事却是两个故事。
另外,这是窝第一次尝试写有情节的小说,十分新手。人物塑造有误和逻辑不通的地方,还有语言上的错误和稚拙,希望诸位不吝指教,谢过了。


Chapter one

        在那些我所记不清楚,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日夜,总有一种悲伤贯穿始终。当听到大山雀鸣唱时,当看到柏林墙的老砖时。还有一种情境,虽然时日久远,但偶然想起,我仍为之动容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离去的情境。他身材瘦削,脊背挺直,黑色的大衣勾勒出蜂腰窄臀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消失在汉诺威嶙峋的街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是很奇怪的动物。所有昨日的痛苦,穿林渡水来到今日,都变得弥足珍贵。我恐怕无法解脱,因为从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时,我就已经从微妙变化的一切中察觉了罪恶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,我没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,因为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。或者说,这就是所谓的宿命。我所能做的只有遵从,以及努力吞咽苦果。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现在我要讲述我和他的故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我二十岁的时候,我独自一人来到德国的汉诺威音乐戏剧学院。之所以独自一人,并不是读者想象的家人反对偷偷逃跑啊什么的,恰恰相反,我的家庭十分开明,只要不从政,他们就都赞成。我一个人来,是怕大姐送我来了就不舍得回去。她一哭,我也就舍不得她走。

         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,也不能永远耽于情绪之中。学习艺术本来就是一件极其独立而危险的事情,需要强大的忍受孤寂的能力。所以我坚持独自一人,把和家人的拥抱留在满是茶园和瓷器的大陆东侧,飞往了我所不熟悉的、严谨的、热爱音乐的国家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不幸的是,尽管做了万全的准备(阿诚哥甚至往我行李里塞了电热水壶),我还是被我的中国胃打败了。报到之后,由于早餐后吹了冷风,还灌了凉水,我的胃开始闷痛起来,我忍着剧烈的恶心走向公寓,心里祈祷着自己能坚持到家——对一个初来者来说,大庭广众之下呕吐,简直像是从包里翻出了误入的情趣内衣,并且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。那一瞬间的尴尬、无助与孤独,恐怕和这个时刻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最终我还是没能逃过此劫。不幸中的万幸,我拐进了离住址不远处一条僻静的街里。当胃袋里吐得不剩一点东西后,我开始干呕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的光芒让我晕眩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一切都模糊不清,呈现一片灰色的虚影时,我的生命之火,我的欲念之光,我的罪恶,我的灵魂⁽¹⁾,出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东方人的脸,脸型稍圆,留着一撇胡子,手里捧着几本书,像是个教授之类的人物。奇怪的是,我居然一看到他就认定他是中国人,并且从内心里相信他会对我施以援手,现在想来简直毫无道理。
        这些念头一闪而过。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拱形的通道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默默把捂脸的手拿下来。按理说我应该高兴——仅仅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这糟糕的一幕——但是好像并没有。我感到一种荒唐十足的莫名其妙。感到自己在异乡的分量变成轻飘飘的一团。我意识到,我比自己预想的要软弱得多,也想念家人和故乡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居然,不可思议又水到渠成地,我的预感就这样光速般地应验了。没一会儿,那个男人就又折了回来。他拎着一大桶水,和正装构成一种奇异的反差,看起来有点好笑。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,挂着虚弱和惊异夹杂的表情,活像是吞一个鸡蛋时被噎住了。我们两相对望了一会,还是他先向我伸出了手:“Kann ich ihnen helfen?⁽²⁾”他的声音有点像我大哥极力想镇住我时的那种冷静,但又浑然天成。这种威仪的气质,我下意识地没法拒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回握住他的手,挣扎着爬了起来,并条件反射般地说道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回轮到他以吃惊的眼神看着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这才意识到不妥,可我说不出话来,我突然间丧失了 语言能力,既不知道该用德语,还是继续用中文。他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在这沉默的间隙中,他动作迅速地冲净地面,脏水形成一股微型瀑布,流进深黑的,兽嘴一样的下水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那道拱形的通道的尽头,是一个围着低矮砖块的院子,一栋楼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显现出它古老又堂皇的气派。我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一边打量着两侧看起来极其结实的实木扶手,一边暗中注意着那个男人的动向。

         他正在打湿一块棉布手帕。二十一世纪的人有这种老旧的东西,未免使人联想到董公小说里“清贵的不得了”的老民国闺秀。当然,这种诡异的想象在他转身之后就“哐当”碎成了渣,他阴测测地瞪了我一眼(也许只是我的脑补),开口了:“怎么,还想我帮你擦脸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接过那块手帕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“谢谢您啊,我自己来自己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擦了脸,又把帕子叠整齐:“真麻烦了,下次我洗好了给您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像有什么不对。好像又没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我想明白了事情到底在哪一点被混淆后,我脱口而出:“您是中国人!您住在这里吗!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句没头没尾的废话。而且第二句十分冒犯。在他的注视下,我冒冒失失,暴露了自己初入社会的慌张毛躁。但他依旧不动声色:“帕子随你处理。”他又补充道,“我允许你腹诽我,不过你最好练练怎么把表情控制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好吧。不过关于老民国闺秀的想象真的那么明显地出现在了我的脸部吗?

        纵然我今天礼貌欠缺,他最后仍然把我送回了家。他甚至还在街边的药铺买好了药,嘱咐我如何服用。我想要拿钱给他,被他拦下了:“你刚来德国吧。”话外的意思是,他绝不会让一个学生多付钱。

         再推却倒显得我不识抬举。我把钱收好,接着他的话答道:“是的,昨天才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算他此时推算出我在青春期的某夜梦遗后被吓得大哭这种事,我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。这个人有一种矛盾的,有趣的特质。他似乎有侦破别人内心的能力,但他又把这种敏感圈在自己的体内,只表现出极其温和的一面。他一定有自己漫长的、轻易不为人所知的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人讲究缘分。于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我们又默不作声了,只管各自走各自的路。转过几道街,我到了公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转过身,对他说我到了,并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。他摘下手套与我颇为客气地握了手,继而恭祝我在德国一切顺利。这一套动作的意味不言而明——“萍水相逢,再也不见”。我来不及细究自己为什么有这般思考,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地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今天冒犯了您。”我只好鼓足勇气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在意。”不知这是客气还是真心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还能见到您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住在这座城市。如果你想的话,大约还能碰到吧。”他说完,就简慢地对我颌首,示意他还有要紧事,需要走了。这种干净利落的套路,使我回不过神地停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他的面庞先消失,然后是背影,最后连衣摆也消失干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的触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爬上楼梯,打开公寓的门,烧了开水吃药,又和家里通了一通电话。这时药效上来了,我在昏昏沉沉之中,感到今天这场偶遇不过也是我的一场梦。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可是那个男人却分明是真实的,那种明亮得耀眼的目光,不会只是一场梦吧。他在我最薄弱的时候给予了我莫大的勇气,犹如神迹降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为什么失礼?又为什么非要挽留他不可呢?

        澄静的,透明的月光下,故乡的茶树仍在生长。而我留在突如其来的悲伤中,任泪水肆虐。


  注:  ⑴摘自《洛丽塔》开篇。
          ⑵德语“请问我可以帮助你吗?”

“在这令人窒息的背反性当中,我重复着这种永不休止的圆周式思考。如今想来,那真是奇特的日日夜夜,在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,居然凡事都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。”(村上春树《挪威的森林》)

【伪装者】【王天风】疯病

送掉你所无法葬掉的
你必须背负着你所送不掉的
它总是比你想的沉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[November]马格丽特.阿特伍德

谨以此,献给疯子。


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其人,寒石心肠又刻薄寡淡。在谈起死亡的时候,嘴角甚至还噙着点笑意。他时常在摆碗筷时,洗澡时,训练时想到自己死亡的样子:咸腥,铁锈气,被泥土包裹起来,一点点蚕食殆尽。这就是一个人最真诚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白眼看了廿多年的青天,对待绝望已经颇熟练。不动声色,不痛不痒,犹如鸡肋。
        于外乎却是个不打折扣的疯子。
        “疯子”起先是明楼说的,语境不详,本指王天风近乎自毁式的作风。后来不知怎么叫开了。缘由自然不会像明楼那么透彻。人们只说:“王天风是魔,是鬼。”如果再说得深刻:由此可见以大多数的眼球来看,事出反常必有妖,把个人感情剖开就是妖,就是牛鬼蛇神,应该避一避。
        可惜王天风不大在乎。走起路来生风,耳边清静得很。
        他大概真的有疯病。

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,您是个疯子。”他的学生在说这个陈述句时,下颌的线条被光削成锐利的一把刀。那是他煞费苦心打磨的,与常铁迥异的刀刃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表情不变,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:“哦?你听谁说的?”话锋却直切七寸,凌厉得惊人。
        果然——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都——不!不是他们!是我,难道我不能这么觉得吗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明台,我记得我教过你,少听闲话,多动脑子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应该知道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我应该知道什么?我是疯子?”
        “您本可以选择不的。世间有千千万万条路可以走,而险棋向来下在死地。您这样行事作风,不怕折自己的寿吗!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微红的桃花眼弯了起来,那里面装着阴鸷的寒潭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改变我?”
        谈话本该就此告罄。危险的信息素已经从毒蜂的尾刺里弥散开来,草木僵直,神佛绕道,他的眼睛里闪过极寒的肃杀气。但是明台偏不,王天风大概忘了,明台的心里蹲伏着一只诞生于斯的兽。他的学生用近乎无理的语气顶撞回去,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——“您不该改变?”
        出人意料。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没有骂,踢翻或一巴掌扇清醒他的学生。他的学生质问,是因为信仰如轰隆摆动的钟锤,被一夜冷雨淹没声息。所以痛苦如芒在背,如鲠在喉,无时无刻不撕扯一腔报国之心。“到底还年轻啊。”他于是轻轻谓叹了一声,拉了把椅子示意学生坐下,又转身倒了两杯开水,一副要长谈的架势。
        “读过‘局外人’吗?”他问道。
        明台准备防御的胳臂不知道该怎么放了,顿了半晌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概而述之就是:主角莫尔索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,而最终将他定罪的原因是他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掉眼泪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这太扯了。怎么会有这么没感情的人?”明台答道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没有关注他为什么杀了人,也没有立即思索法律是否公正,你只注意到莫尔索没有感情。”王天风顿了顿,“但他怎么能有情感?他走在二十世纪的硝烟,枪炮和宗教战争中,还感觉幸福或悲痛的要死,那不是走向毁灭么。”
        明台沉下头。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,时代在变,加缪也有其局限性。”王天风的表情柔和了下来,他知道青年在努力思考,“你记着,没有一种思想是绝对正确的。更不用说一个人。你要信仰的不是我,而是你所生长的这片土地。”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我,我对自己非常了解。我当了这么久毒蜂,杀了多少人,里面有多少罪不至死的,教了多少人,里面又有多少投敌卖国的,我都清清楚楚。”他的眼里难得涌现了一点悲哀的神色,“我也疯不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青年晦暗的冬天被劈开一道裂缝,他在似懂非懂间听到了嗡鸣的,令人晕眩的风声,一种难言的情绪让他站起身来,压低嗓音道:“老师,您不会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死亡是他所不能阻止的。在不久,他将看到王天风正对自己的漆黑的枪口。
        戏剧化的声音说:“为了把一切做到完善,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,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,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。”

   

     还有一则不算趣闻的趣闻。王天风在巴黎和他互相明枪暗箭了好几年老牌友告别时,大衣破空划出一个半圆,最后稳妥地套在身上。他回头看到牌友隐隐拧着的眉头,最终还是笑了笑,道:“我的血可还是热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那位牌友耸耸肩:“你不用讽刺我。蛇血热不热我不知道,但最起码毒蛇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。”

 
  

     时局乱如麻。极司菲尔路的76号,每天制造着大于三起的暗杀、绑架,把民主人士,共产党和普通公民视作渣滓;南京伪政府的高层,在利益与权力的驱使下与日本人狼狈为奸,行尸走肉,斯文败类;特高课的爪牙在上海的弄堂里蛰伏欲动,猖狂地注视着国人的言行,杀人如杀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国将不国。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都是在黑暗里摸索,前方的道路越黑暗,我们就越渴望光明。”
        王天风不是没想过抗战胜利的那一天。
        一清二白的日子,可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一尾鲫鱼,可以把从巴黎旧书铺淘换来的孤本和法文著作读通透。他还没能坐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和昔年的老友叙旧,一手外拓势也只来得及写下“死间计划”几个大字。
        寥寥数念尽是人生的大遗憾。


  

      马格丽特的十一月中还写道:“杀掉你所无法挽救的,扔掉你所无法咀嚼的,葬掉你所无法扔掉的。”
        但王天风最终还是这么做了。干净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。哪怕一颗心被卷进骤风急雨中敲打,钝痛绵长而细密,他也没有回头。
        而当明台用刀片划开他的咽喉时,他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身后有冥冥杳杳的晨露。法西斯的罪行在青天白日下昭然若揭。
         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淋漓。
        东方将升太平,而他死而瞑目。

“历史的走向取决于创造和宗教裁判之间的斗争。尽管赤手空拳的艺术家们要为此付出很高的代价,但那胜利是可以期待的。黑暗的哲学将在霞光灿烂的大海上烟消云散。啊,南方的思想,特洛伊的战争在离真正战场很远的地方进行着!还是这一次,现代化城市的高墙,将为献出海伦的美而坍塌,将在如平静的大海般安详的灵魂中坍塌。”(加缪《夏·流放海伦》)

【混沌个人向】祭天化颜歌

楔子
        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,多金玉,有青雄黄,英水出焉,而西南流注于汤谷。有神鸟,奇状如黄囊,赤如丹火,六足四翼,混敦无面目,是识歌舞,实惟帝江也。——出自《山海经.西山经》

        桃花春水杳然去。他将发挽成端端正正的髻,黑袍下臂膀枯槁,上挑的一双眼里青青白白。他名混沌,本是一只生得糊涂的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虽然丑陋,却生来通音律。山野是大音声希的地方,蛩鸣莺啼之中,微妙的寓意十分深远。混沌神原未开,却有天赋,上万年之间把这其中的奥妙捉摸得通透,他嗓子无瑕,一开口就是潺潺的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五行山有寺宇,飞檐走脊,摆出可以入天的姿态。古寺荒败已久,然日暮时,磬声仍轰隆直上,经久不绝,想它之前的主人,也应当是佛法精深之人。寺无主,混沌便将它作为自己栖身的洞穴,每到夜半时分,接天的屋脊挂着月亮,站在它的上面,能看到方圆百里的土地。平原上拱起褶皱,大气凝成液体,混沌知道,这是山和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由天地日月的精华锻造,对生死之事欣喜又糊涂。他吃,却不知道为何吃;他唱,却不知道为何唱;他名混沌,却不知道为何名混沌。他的时间太古久,朝暮之间便随石崖泉眼渗透进大地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云游的书生曾与他讲过道。讲到世间大义,讲到学问的艰深晦涩。书生的面庞沉静内敛,是经历过大热闹的人。他谈起隐遁,最后又不无惋惜地提起入世时欲平天下的抱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抱负是什么?”混沌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抱负……就是一种对某件事强烈的愿望,你心甘情愿,矢志不渝,为这个愿望付出生命都不惜。”书生回答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,原来是这样。”倏忽如落花东流去,云气汹涌的九重天上,他快意放歌,像是天地悠悠中最快活的神仙。那时没有城池与废墟,富贵与贫贱,空山和大江,万物与宇宙,只有音律。悲愁泯灭,丑陋消失,众生于一刻平等。是了,这就是他的抱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么,你为什么还要隐遁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书生叹了口气,把寂寞的表情掩藏进山林里:“因为世恶道险,人心不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庸人交友处世,多看一张面皮。”

-----TBC-----未完待续